| 读鹿峰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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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峰，是桂阳一部历史的乡土教材，是一幅美丽的水墨丹青。难读懂，读不完。
鹿峰别称鹿头山，今人口传东塔岭。前人说：“州东三里鹿头山常闻鹿鸣，故名鹿峰”。又说是“山头横石如鹿，宛生双角，故称鹿头山”。鹿峰的山脉走势，“根抵自祝融天柱来”，星相风水先生便称之为县城“五星相聚”之木星；而文人骚客则说是桂阳古八景之一，给了一个灿烂的名字──“鹿峰晚照”。三十多年前，十多岁的我到县城的三中读初中。假日里，品八角井清泉，谒诸葛庵遗址，读《三国演义》故事，还听说了赵子龙邀诸葛亮登上鹿峰，那时候便有了读鹿峰的冲动。然而，登上鹿峰，东瞧瞧，西看看，南瞻骑田，北望舂陵，一片茫然，什么也没看懂，打个转就下了山。及后参加工作留在县城，多读了几句书，对鹿峰的了解也多了点。据史书记载，东汉建安13年，也就是公元208年，赵子龙取下桂阳后，在这里当了二、三年太守，确实邀诸葛亮登上鹿峰游览眺望。想不到故乡的这片热土，能够与名垂青史的人物有关联，我为此常常激动不已。于是上鹿峰的次数多了，并且写了几篇散文在省电台播出。可惜的是，戎马倥偬的这两位老先生，给桂阳留下几串故事，在鹿峰却没有发现留下痕迹。他们上鹿峰，是看中了什么呢？是胜利者的闲情逸致，抑是为军事布防的需要？鹿峰不回答，留给后人的就只有猜想。
新鲜的早晨，循着那林中幽幽的曲径，老幼妇孺多往山顶上攀，涌向鹿峰晨练的渐渐汇成一股人流。山不算高，路也不险。于是，人们有独个悠然自得缓步登山的，有结伴同行谈笑风生上山的，也有后生喘着粗气跑步登山的，更有人边走边打着“哟伙”上山的，上上下下，熙熙攘攘。避开人流，我独自往右手边一条荒榛遮掩的小道拾级而上，静静地享受鹿峰的赐予，慢慢地领略鹿峰悠长的韵味。
在鹿峰东南山腹间，一处石崖兀立，摩崖石刻令人怦然心动，分明透出鹿峰千古钟灵毓秀的深蕴内涵。凝视崖上“栖隐岩”三个大字，那“栖”字写法很怪，我读了许久才读懂。原来，这里是唐代一位名叫李淳风的太史令，因不满武则天所作所为，跑到这里做了隐士。环顾四周，虽看不出“有石累累，弘开一洞天”的景象，一千多年了，栖真洞是否被淤塞，一时看不出来。而旧传则云“李淳风曾跌坐于此，壁有淳风题字”。“栖真”者，吐纳练气、修身养性之谓耳！李淳风所题，是“栖隐岩”三字，还是其他诗词歌赋什么的，因为“其他”早已“藓没”，不可得知。而李淳风为什么选择鹿峰作为栖隐之地，恐怕也是个千古之谜。在唐代，桂阳在行政管理上已失去了往昔桂阳郡之雄风而单列为监。“监”者，在坑冶、铸钱、牧马、产盐等地区设置的行政区划名，或与府、州同级，或隶属于府、州。我的脑海里迅即闪过“经济特区”这个现代名词。那时候的桂阳是朝廷坑冶、铸钱的重镇，每年上解铜钱五万贯，于背加“桂”字，与别处产的铜钱以示区别。与鹿峰相对的宝山，一时间商贾辐凑，遂称为大凑山。采矿、冶铸业的发达，也带动了商旅文化等第三产业的发展。那时的桂阳城是繁华的。山下是宝气升腾，铜味薰蒸，灯红酒绿，纸醉金迷。而李淳风偏要放着掌皇室册命及祭典等事的太史令不做，跑到鹿峰山上这“香林深处僧初梵，万累皆空惬静栖”的栖隐岩，过苦行僧般的生活，令人费解。也许是鹿峰的灵气吸引了他。“山水之好，不与俗吏；桂阳僻远，政简刑易；沉碑万山，未若此贵”。当年的李淳风，是否这般解读鹿峰呢？
闹中取静，风淳气真，或许是古往今来鹿峰最让人惬意之处。“茫茫天数不可求，世道兴衰不自由；万万千千说不尽，不如推背去归休。”这是李淳风一生的经验总结。只是不知道一千三百多年前，李淳风是先在鹿峰修炼打坐、推敲心得体会，才有了中国千古奇书《推背图》；还是与袁天罡合著了古代预言中最著名的这部“天书”之后，来到了鹿峰，在这栖真洞内闭目养神、推背归休?现在已无从考证。据史料记载：有一天，李淳风正在房中画图，袁天罡悄悄走近他身后站立，观看良久他却不知。待李淳风画完最后一幅图像，袁天罡在他脊背上推了一掌，并说别画了，随即题上了上述那首诗。于是，李淳风就把这部预测社会沧桑变迁的画本取名为《推背图》。这本书传本不一，凡六十图像，以卦分系之，每像之下有?语，附有“颂曰”诗四句。诗句多模棱两可，“预言”后代兴亡变乱之事，因此这书又被称作中国迷信书之最。但也不妨看作其中预示了某种人类发展规律。比如第三十五像为鼎卦，曰：“积德之君，仁政旦温，伊吕股肱，国富民安”；颂曰：“圣人垂衣坐天堂，治化自然无低昂；尧舜无为谁可比，贡献珍珠表四方。”这好象表明的是作者向往安定祥和、富庶小康、国泰民安、崇向良善的道德理念和精神寄托。而恰巧，这好象又与唐高宗仪凤三年(公元8年)皇帝下诏九鼎山搜险设祭坛有关。李淳风推背归休前是太史令官位，选择鹿峰作归隐之所，鹿峰的深奥确实难测。?在栖隐岩右侧的石壁上，北宋年间桂阳监使孙颀刻下了“孙颀张羲民熙宁壬子仲夏初二日同至是亭”的字迹。孙颀字景修，长沙人，宋英宗治平年中进士，派到桂阳当了监使。栖隐岩静静地沉默了几百年，再被孙颀所看重。这时候的桂阳，正是孙颀的前辈、庆历年间桂阳监判章亻 先为桂阳人民请愿,写出了长达112行、计782字、陈述桂阳采矿冶炼之苦的《烹丁歌》上达朝廷，震惊朝野，减免烹丁税多年之后，桂阳民众休养生息，境内无事。这位孙大人在处理政事之余，与同僚探奇览胜，“有得于无著甚深义处”，认认真真地解读鹿峰。在山顶建塔，在山腰建亭。于是“自宋以来，鹿峰游者众矣。”孙颀自号“拙翁”，或许是效仿李淳风，他也选了一处石岩，镌刻了“拙翁岩”三个大字。“拙翁”者，大智若愚自谦之词也。看来孙监意犹未尽，又在旁边刻下了《拙翁岩铭》：“人皆营营，我心则宁。人方攘攘，我静则平。疏拙之性，自知甚明。假符偏垒，耦时宴清。居多暇日，爱此岩扃。登高眺望，咸快襟灵。苍岩磨砻，用刻此铭。”字迹斑剥，模糊难辨，但依然让人感受这不言的石块寄托着一个不灭的灵魂。孙颀后来升任湖北转运使，终至太常，列九卿之一，掌朝中宗庙礼仪，为司祭祀仪之长官。他感恩于母亲的教诲，作《贤母录》，又撰古今家诫四十九篇，苏辙为之作序。后人对孙颀在桂阳的评价是“清静无欲以为治”,“故凡政事多暇,而善游者必良吏也。”“俗吏之为治，惟疲心于簿书期会之间，汲汲日若不足视山水琴酒之好，漠焉。”用现在的话说，对山水人情漠然视之，终日忙于应酬陪会，是为官者之俗气的表现。历史常常有惊人的相似之处。李淳风身为朝中太史令，偏偏跑到桂阳来打坐修炼；而孙景修先为桂阳监使，后又回到朝廷掌宗庙祭祀之礼仪。这是历史的巧合，拟是鹿峰集钟灵毓秀于一体，给予不同时代的人共同的薰陶而使其沾上了灵气之所然？
从栖隐岩到拙翁岩，眼下是荒榛迷漫，石径坎坷。我心为之惶然。这些年，鹿峰的景象更替不可谓不多矣，然而我觉得未免俗气过重。不是吗，在山道上，隔不了多远就是一滩滩的遗臭污秽，令人作厌。自古“州人士女以六月朔登山祀苏仙”，那里面对鹿峰包含了几多崇拜，几多虔诚。而今竟有男女在鹿峰上随便，鹿峰枉有了公园的名声。栖真亭坍塌了，拙翁亭也坍塌了。好在栖隐岩还在，拙翁岩也还在。该传承的没有传承，而不该有的却又有人而为，我的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伤感。站在鹿峰之巅，我忽然想起了那位“醉翁之意不在酒，在乎山水之间”的欧阳修，也想到了那位自以为怀才不遇、自怨自艾的秦少游。前者留下了彪炳千秋的《醉翁亭记》，留下了至今令人向往的醉翁亭名胜；后者写下了《踏莎行·郴州旅舍》，留下了哀婉动人的“三绝碑”风光。醉翁、拙翁、少游，三个同时代的人，各为山水之好留下了宝贵的人文遗产，唯鹿峰的栖隐岩、拙翁岩却得不到光顾，默默无闻，乃至今日没有几个桂阳人知其所以然。鹿峰，难道你就真的让人读不懂、读不完吗？
步下山来，踏在每一级石阶上，我觉得每一步都是踏在历史长卷的一个标点符号上；回首山麓，每一块耸立的石头，都是一首无言的歌。
（本文摘自欧阳厚今所著《天下桂阳》） |
稿源：郴州旅游网
作者：欧阳厚今
编辑：map073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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