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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宿醉初醒总有几分头晕目眩,房间里的人一个个都已经起来梳洗。 抽烟,看着窗外的艳阳天发愣。再漫长的夜终究会黎明,亦不算等不到。 之舟在清晨喊着洗头,水盆搁在地上,湿漉漉的;厨房里在下面条,水气氤氲;树枝上开着一朵朵淡淡紫色的小花;满眼都是烟火人间的气息。 昨夜一场发泄,连沙情沙羽是几时赶来都记不清,直轻叹醉生梦死。
吃过早餐,换个方向继续前行,山形如昨,田园依旧,只是夕阳换却了朝阳。 路边有棵不知名的树,正嫣红如火。这湘南山地,原来也如塞北关外,霜林如绛。 渐行到远来,是一片葱郁竹林。素性爱竹,总觉得再热闹的地儿,若添上几茎修竹,便凭空多了几分清冷。 竹林,曲径,踩在竹叶上沙沙做响。已是挨排时分,寒林漠漠是见不到了。被沙情几晃竹身,却道地是落叶萧萧。 向导大爷想来生性活泼,生生爬上树来留影。煞是羡慕这老来童心,难得洒脱。 慢慢儿走,透过竹林间隙,看危崖百丈,石壁千寻。听风入密竹,又得浮生半日闲。
却是酒后神乏,体力逐渐不支,只得拄筇为杖。峰回路转,一片小小的村落就隐在竹林尽处。 大家都随地坐下小憩,几位美女相约如厕。 未几,忽听得一声惊呼,随即是小酒哈哈大笑,再见一线天满脸苦笑走出,裤子上湿淋淋的。 原来此姝未习惯当地五谷轮回之所,一不留神,黄金满身。 赶忙问山居老乡要水进房清洗。小酒正眉飞色舞讲述落坑经历,不妨之舟快步上前,悄声提醒。顿见小酒颊生红晕,回身不迭。 此人一番惊吓,忘记天门已开,犹手舞足蹈,这下举座绝倒,笑翻在地。 唯有大红鹰最不厚道,被小酒狠狠抽了几棍,手抚大腿,愁眉苦脸坐在门槛上,再不敢吱声。 待到一线天收拾好,已是日影移中,而路正漫漫。
顺大道而行,山色已不出奇。向导大爷说,不如稍微绕路,能多看些风景。 亦是难得才来一次,且不知道到底有多远,便跟着一路走。 只是越走越慢,渐渐掉队。常是走着走着,身边就只剩了边城一人。亦是忒分明这世间男子从来靠不住,任他是谁,演一回中途上场的戏还好,却再无法动心动念。 纵结伴而行亦抵不得骨子里的哀凄,好梦初醒时,每每只徒做欢颜,愈笑愈冷冰。 偶遇山间独行的人,问他此行目的,却是来寻找兰花。猛然想起多年前飞天山中的那道幽深苍翠的峡谷,正隐生着王者香。 若许年光阴流水,烟月未改,人事皆非,不晓得那空谷幽兰,是否还遗世独立。将大致情形告诉他,再同行一程。便见他说声告辞,踏歌而去,直如闲云野鹤。 耳听山歌渐远,余韵轻消。这般适情随性,叫人心生羡慕。
愈前行,景致愈佳。时有清溪绕步,时有碧水清塘隐于群山之间。间或野草闲花,老树新藤。间或异石嶙峋,苍松如虬。 忽见一山奇绝,气势雄浑,扑面而来,山下一脉清江,颜若碧玉。水光潋滟,更衬山色如铁。临风而立,斯情斯景,无端想起赤壁,应也是这般其色苍凉。千百年来,多少铁戟沉销,多少纷争遗恨,无情风云变幻,也不过虚留空江冷月,呜咽东流。 大家席地而坐,拍照留影。休息片刻,顺着两壁陡峭前行。忽然眼前豁然开朗,已身置绝壁危崖之下。极目远眺,但见清江似练,水腻波柔,平林漠漠,寒烟如织。山若刀劈斧崭,乱石成阵。 没来由记起一友的句子:我曾如此仰望你。心内酸楚,眼圈早红。此际天空没有银灰色的翅膀,再载不来曾经仰望过的人。此后天涯,本自孤旅,纵繁华照眼,亦是形单影只。 情绪变换太快,被小球低声劝慰,只轻道不可说。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,哪里桩桩件件向人说得起?
一番慨叹,掉队已太远。随身携带的水,被边城带去,无影无踪。且累且渴,偏生连个山野小店也无。亦晓得自己体力不支,几回叫小球赶上前去,却是不肯。 终于追上小酒,喝水救命,再一问,起码还要走两个钟,顿时眼圈发黑。旧疾已发,不肯明言,只一步一拖,拄杖缓行。若早知路途遥远,怎么也不会贸然参加,没来由叫人抱怨拖了进度。 直走到力尽神危,头晕目眩,一歪身倒在路边休息,已然不晓得轻重,后背上被荆棘划上数道血印。略微休息,拒绝边城掺扶,亦不肯喝他的水。强撑往前走,却偏生迷了路。只得又回头倒转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。 掉队四人,还且迷路,沙情劈头盖脸一顿将小球骂将回来寻找。其实也怨不得旁人,都怪我走不得远路,实在抱歉的紧。 从清晨走到黄昏,命亦走剩了半条。算来从资兴走到永兴,又走到桥口,再回了资兴。几十公里路,就这么捱了下来。直到趴在小球的背上,才得已喘口气。 其时,夕阳正好,风致无边。
好容易连掺带扶拖到昨日小店。靠在墙上,闭目回神。饭菜早已做好,仍是酒到杯干。简单用餐,租车回新区,再换车回郴。 华灯初上,夜幕将沉。这城市仍是霓衫艳影,酒绿灯红。醉也罢,醒也罢,哭也罢,笑也罢,不过一辈子,且行且珍惜。
《完》 |